《電影雙周刊》    第225期    1987年10月29日

如花如我本無關

《胭脂扣》與梅艷芳

 

        梅艷芳一直不明白《胭脂扣》的如花怎樣會找上她?只是李碧華成書之後,如花一角就虛位以待,等待梅艷芳出現,隨即謀媒下聘。事實如此,《胭脂扣》自去年嚷著開怕以來,導演至演員的名單不知變換凡幾,唐基明去後是關錦鵬,十二少一角由鄭少秋至周潤發到張國榮,朱寶意替代鍾楚紅,還有萬梓良......只有梅艷芳演如花,始終不變。

 

李、關拔刀相助

        如花命如紙薄,去世時二十三歲。三十年代的塘西妓女,長於煙花之地,脂粉叢中。天生顏色素白,死後呈半透明狀態,淒淒怨怨地、上穹碧落下黃泉地尋夫。對於一向潑脫無拘繫的梅艷芳,她怎樣處理這個角色?

        「第一我好早的時候看過這本小說,然後晚晚捕住睇電視粵語長片,其實好多粵語片橋段和她很相似。學他們講o野、行路的姿態、神氣。拍第一場戲最辛苦,完全憑空想像。有些對白像什麼「溫心老契」、「埋街食井水」,根本不明白它的意思,怎會講得有感情呢!所以,一有唔明白就捉住李碧華來問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導演怎樣幫助你演繹角色?」

        「關錦鵬教戲很有心機,但係部戲o既女主角太多內心戲,阿關很詳細解釋每節戲,『勒!(學關口吻)個女主角初時係咁,後來就咁......』我問:『究竟中間係點哩!』唉,講o左等於無講?不過阿關和李碧華都同我討論過女主角o既心理和動機,上半場和下半場的心埋變化,點解上o黎,後來點解動殺機等等。」她停了一會又補充。

        「其實我只是盡量Natural咁去做,講得太多,有時仲走埋一邊o忝!」

        「如花是一個風塵女子,你自細出來唱歌,經歷咁多,是否容易把握這種人的心態?」

        「無呀?我以前唱歌,根本不同圈子,點會識這些人。就算見過,都唔係三十年代o個種啦!」

做鬼不要飛來飛去

        有一次,何冠昌問梅艷芳,既然《胭脂扣》是鬼片,不如加些飛來飛去的動作,會更吸引觀眾。她一口拒絕向何冠昌說:「做人同做事都係得兩種唧,一係為錢,一係為名。無兩全其美o既,有幾多《英雄本色》呀,我唔想破壞成個故事。搞咁多古靈精怪,我寧願唔拍。成龍講得o岩!我呢隻鬼有鬼o既邏輯,比較有人性,唔會無端端隱形,穿過厚牆。所以,我好麻煩o架,嘉禾D人見到我就頭痛,終於何冠昌被我說服,我地今次唔講商業,就講藝術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因此你對《胭脂扣》期望特別大,你好似好想得金馬獎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係呀!得獎是對自己一種交待。雖然,得獎未必可以加片酬,但係,得到獎表示人地一致公認你對電影有貢獻。你就算好紅,未必得到獎o架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其實你做o野對自己交待多還是對人交待多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對人交待多,如果對自己交待,我做完自己好玩果D就走人,駛乜咁辛苦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今次演《胭脂扣》,你由頭帶到尾佔戲咁重,在港產片女主角多數是花瓶,這種情況比較少見,算是你從影以來最大的挑戰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是呀!我又唔靚,香港靚女由一數到十未輪到我,由尾數上我排第一,又唔剝得,無謂搵我做花瓶。而家流行喜劇,我怕被人定型做o左女丑生。我希望做一個同現實生活完全唔同o既角色,咁至好玩。如花呢個角色,又斯文,講o野又細聲,行步路都要諗過,我平時大顛大肺,坐唔定,口唔停,不過,後期我都總算投入,或者我同情個女主角。」

如花、自己

        「你覺得如花是個怎樣的女人?」

        「她是個痴情而略為自私的人。以前D女人係咁慘,想唔通就大家攬住死。現代人唔會o架,好似萬子與朱寶意果對,有乜o野就開心見誠講,Easy Come Easy Go嘛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你認為自己是個怎樣的人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我個人好自我咯!自細包拗頸。阿媽叫我坐我就企,如果拿住籐條叫我食飯我偏偏唔食,你惡死對我,我就搗亂。」

        不過,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。她最近看透了許多,尤其看透了自己,知道自己的不足,也不像從前野心勃勃,要打入日本市場,打入世界市場。她說不相信有人會唱到識飛,事實自己就飛唔起。

        「我以前脾氣好大,放o左收唔番好容易得罪人,寧願第日同人道歉至算。情緒波動又大,一個鐘頭喜怒哀樂可以做齊。自己個樣又衰,初出道果陣唔識人,唔敢出聲,人地話我扮Cool,招積。而家怕人話,總之一坐低就『辟哩巴啦』!亂講一通,點知仲弊,有時唔出聲,人地又話我唔開心。大佬,成日講,個口都會倦,要休息o架!」

        梅艷芳其實是天生的喜劇人才,說話不單有戲劇性,用字高度形象化,肯自嘲,一揚一頓,非常有Timing。不過,她似乎對喜劇有種抗拒感,她以為人家找她拍喜劇不過是她肯「烏where」,實在是驚人地直言!其實喜劇也可以演得很有深度,像許冠文。

        「拍《神探朱古力》的時候,許冠文要求很嚴格,一場戲排好多次好熟至拍攝,佢成日叫我誇張但要自然,自然得o黎又要誇張,又講好多o野俾我聽,不過唔係做戲,係關於人生,好深奧,我都唔知佢Up乜。」

        梅艷芳對於如花一角下了不少功夫。起碼她會看過劇本。她說以前拍戲,從來不看劇本,導演叫埋位,講一次對白,照Up。「喜劇嘛,都唔駛演技,做番自己之嘛,實做得好o架。」

想做一個魔女

        「你比較喜歡舞台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我鍾意唱歌,又鍾意電影。因為我以歌入呢個圈,我當然關心唱歌多D。其實每次唱歌,我都加很多戲劇性入去,每首歌都像演繹一個故事。我喜歡舞台,它可以讓我盡情表演發揮。以前唱夜總會,我隻隻歌都度過點唱,o係台上面飛來飛去,人地以為我『痴』o左,咁落力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但係不是隻隻歌你都鍾意?」

        「一隻碟都有兩三隻o既!又唔好咁悲觀。就算人地台下點自己唔鍾意唱o既歌!我都盡力做好,既然企得出o黎,就唔想苦口苦臉做得唔開心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最近你隻碟o既形象無刻意求變,唔似你追求百變o既風格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我今次諗o左個形象,仲犀利過妖女,叫做『魔』!我想講一個女人,佢係魔,係一種捉摸不定 o既o野!講魔由心生,人內心有天使和魔鬼,一時令到你好Down,冇晒信心,想自殺,完全係自己幻像。我講俾D填詞人聽,點知個個填返o黎都係講我!乜o野〈百變〉,〈妄想〉全部講我D o野!我話唔係講我,係講人地,點知聽唔明,冇辦法。」

        「你不如自己試下填?」

        「我識講,唔識做,填詞好難o架!終於隻碟變o左個淑女形象o忝。」

        梅艷芳時刻都想改變形象,因為怕悶,她自己想塑造的,人家辦不到。別人叫她演的,她又不想。她不明白為什麼要她做一個「慘」的角色!我不像嘛!事有湊巧,梅艷芳憑苦口苦臉在《緣份》中奪得香港金像獎最佳新人獎,第一次拍電視劇《香江花月夜》亦是慘慘戚戚的,到如今又想演活《胭脂扣》如幽如怨的如花問鼎金馬獎。她自問「我個樣係唔係咁慘?」

        一九八二梅艷芳第一次上台領獎,一身錯金縷體的風風光光,但,早熟和太濃郁的嗓子令她洗脫不了天涯歌女的形象,直至〈似水流年〉,大家都認為她比同齡的人走遠很多的路,因此可以滄桑得恰到好處。如今,她樂觀自恃,懷抱不拘,又像已順利越過了滄桑到另一光景吧!

文:林超榮

 

我的感想:

        這篇訪問很有趣,看標題以為很感性,怎料整個訪問中阿梅也顯得非常生鬼,每句答問也很生動,終於變成一篇活潑跳脫的文章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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